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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性教育:營造一個讓孩子安心說話的友善環境,從一開始就沒有傷害
2018-11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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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性教育:營造一個讓孩子安心說話的友善環境,從一開始就沒有傷害

 

性別教育如何可能?

 

這樣說有點抽象,我用幾個教案說明我的作法,以及所謂的「適齡」不見得是區分主題,而是你如何使用不同年齡層聽得懂的知識和語言,進一步讓孩子理解這些概念。

 

營造一個讓孩子能安心開口的友善環境

家族相簿》算是少數以最直接的方式面對家內性侵議題的繪本,作者試圖用老鼠家族中,叔叔性侵小女孩的故事讓孩子理解這個議題,但實際在教學與說故事的現場,你會發現,孩子們都理解「叔叔對小妮絲做了很不好的事」,但會繼續追問「什麼叫做不好的事?」這時,所有小孩都會呆楞住,因為繪本中,以「叔叔用尾巴弄小女孩」做為隱喻。曾有過孩子搖頭告訴我:「人類不會這樣,人類沒有尾巴。」(其實我快笑死)

所以,我會追加自己被家族成員性猥褻的實際經驗,我會清楚的告訴孩子事情經過、對方摸哪裡、摸起來身體和心理有什麼感覺、我當時有什麼反應,跟孩子討論該怎麼處理,並且,在整個討論的過程中,都使用正確的名稱稱呼身體部位與性器官

 

我想要告訴大家的是,至少有 3 場,在我講出自己的遭遇後,臺下的孩子直接大聲說:「老師,我也有發生一樣的事!XXX(通常是長輩)也對我這樣!」這就是我想做的事:營造一個讓孩子覺得自己不孤單、了解這個世界上有人跟自己有相同遭遇、並且說出來也很安全的友善環境,這樣的安全環境做為一個引子,讓孩子從「必須嚴守一個可怕的祕密」中解脫,然後跟孩子每天相處的老師得以介入。

但我也想要告訴大家,不只一個學校,在演講結束後,為難的跟我說「老師您講得太露骨了。」

有時候我會很想問,為什麼所有課程都要具體舉例,到了性別教育,就越隱晦越好?只要孩子能覆誦「我們要尊重別人、保護自己」的口號就好了?

孩子們需要談,需要正確的知識來源

敢邀請我做這個教案的老師和學校,我必須說,都十分清楚自己想要坦誠而正面的跟孩子討論性與身體的意圖,並且同時也理解自己把自己放進一個可能遭受誤會攻擊的狀態。那就是一個用真實的人類身體討論陰莖、陰道、青春期、月經、勃起、變聲、青春痘、成長與發育、性交(這個用模型)的教育性影片,影片播放後,我會延伸影片中提到的議題繼續討論。

有同學聽過我這個課程了,我真的很想問,坦誠而正確的使用性器官名稱、不閃躲任何議題、用有趣的方法講解科學及生活知識(例如卵子的實際大小、夢遺該如何處理、如何清洗陰莖),這些有這麼可怕嗎?如果這些不在學校討論,小孩要去哪裡學?

實際狀況就是爸媽開不了口,我也必須說,在我們一路性壓抑的教育中,開口確實很難啊,我也是經過多少自我訓練,才能克服心結,用這樣的態度直言不諱的面對。

 

進行這個課程,我通常會在事前請老師幫我匿名調查:「如果只能問一個跟性有關的問題,你想問什麼?」我真的很想拜託大人們理解,孩子們需要談,需要找到正確的知識來源。我舉幾個孩子們發問的問題:每個學校都有孩子問「陰莖多長才是正常」;不只一個孩子說「我看過我爸媽做那件事」,而且這些孩子都是用這樣的描述句,沒有後續說明或提出疑問,你可以大概猜測孩子的衝擊;有孩子說「我想變性,但我不敢說」;還有人問:「為什麼做那件事的時候,女生都會發出奇怪的聲音?」

請問孩子可以跟誰談?還是我們要直接罵他們:「不好好唸書,腦袋都在想什麼?」(事實上在許多教育現場就是後者吧)

 

讓孩子知道同志不是變態,還給同志孩子基本的生存權

 

宗教團體最害怕的「同志教育」,我是怎麼講的?「如果我是男人」是今年勵馨基金會紀實頻道 CNEX 合作的影片,某紐約演員開設工作坊,透過一系列的訓練讓女人扮演生理男性,以「強調刻板印象」的方式「突破刻板印象」,不是讓女人變成男人(become men),而是變得擁有更多可能(become more)。

這概念不是那麼容易理解,而且我自己也有疑慮,當這種表演不是工作坊結束就結束、是必須持續在日常生活中成功,不就是跨性別的處境嗎?

我不想讓孩子覺得這件事是容易的,所以我會問小孩,這些女人扮演男人,是讓行動變得有更多種可能性、更自由,跨性別有這麼自由嗎?我用臺中一中曾愷芯老師(她今年已經退休)「轉換性別」的例子來解釋,包括性別轉換並非謠傳中那麼容易,必須 2 名以上精神科醫師同意、不論你年紀多大都要家長同意、要先經過賀爾蒙治療、目前臺灣一定要進行性別重置手術才會同意當事人改換身分證。

我也會簡單說明各階段治療的方式、對當事人產生的副作用,以及手術的過程及困難。我會問孩子們:「平均來說,這些變性治療會讓選擇轉換性別的人減少 10 年壽命,我們可以反過來想,他們出生時的性別讓他們多麼痛苦,以致於願意拿 10 年壽命來換?」以及,從今年開始,跨性別或性別不安,已經從精神疾病中移出,不再被視為精神病了。

同志議題一定要談,不是教孩子變成同志,而是「讓同志孩子不再以為自己是變態,非同志孩子也不再以為同志是變態」,我真的覺得這不是「彼此尊重」的問題,而是基本生存權的問題。這世界不改變,會有多少同志孩子在成長過程中被逼死、被逼瘋,這是我們要的嗎?

 

那些我遇過,受苦的孩子們

 

我前面說過,面對孩子們的演講,我設定的目標是,營造一個友善的環境,讓孩子可以釋放自己的擔憂、疑問和祕密,僅管我只能在學校停留 2 堂課的時間,但學校的友善老師可以持續介入協助孩子。

有些經驗真的難以忘懷,甚至想到還會紅了眼眶。

在某個學校,小孩七嘴八舌的說他們學校的娘娘腔小孩脾氣很好,欺負他都沒關係,這個小孩也真的好脾氣的笑著,此時我立刻離題講了葉永鋕的故事。下課後,這個孩子衝過來抱我,他什麼都沒說,就是抱我。

還有,某次講完性侵害議題,下課我在收拾器材時,一個孩子一直在有點距離的地方蹭,最後慢慢的過來說:「老師,真的所有人都不能碰你嗎?家人也不可以嗎?」但她再也不繼續說了,我請老師一定要追下去。

也有的孩子下課後過來找我「閒聊」,說自己對離去的媽媽感到憤怒,即使媽媽是因為遭受家暴而離開;老師吃驚不已,因為平時這孩子又乖、又正常、又努力,沒有人知道他內心受了這麼大的傷。

發生性行為被雙方家長羞辱式謾罵的小情侶們;懷孕了被委婉勸說「老師到家裡協助你的課業就好,不要來學校了」的小媽媽們;下課以後過來泣不成聲的說著「老師我也被性侵過」的孩子;因為各種創傷經驗不被理解而飽受精神疾病折磨的孩子們;被(本意是保護的)法律更深的傷害了的孩子們。

 

如果能從一開始,就沒有傷害

 

有個小孩(其實他已經滿 20 歲了),是跟我很親近的學生,在學校,也維持著某種公開同志身分的樣態,某次一起吃飯,我問他:「你那麼早就意識到自己是同志,成長過程會遭遇許多困難吧?」於是,他告訴了我下面這個故事,並說事情結束後,他就不曾再提起,太傷痛了無法面對。

雖然我早就知道 24 小時強制通報制度(註)和本為保護兒少的刑法 227 條有時會淪為不教而殺,但這件事太令我震驚。那時我跟他說,有一天準備好了,我希望你說出來,這件事太重要了,不管是在教育或法律層面。這次我問他,我想寫性別教育的重要性,能略提他的故事嗎?他說,我要自己寫。

然而,他還是只能寫到這裡,他給了我下面的文章,說:「我寫不下去了。」我說好,就這樣吧,每個人都需要用自己的速度復原。

但我們更希望,從一開始就不要有那個傷。肯定每個孩子的性別教育,真的不是那些充滿傷害性文字的文宣那樣,我幾乎是要紅著眼眶說這句話:請不要再用這些可怕的言詞傷害這些孩子了,如果你看不見,只是因為我們缺乏辨識出這些苦難的能力而已。

 

我明明沒有做錯事,為何我的人生會變成這樣?」

我是一位男同志,現年 20 歲。我的家庭非常傳統,國二是我人生轉變最大、也最黑暗的一年。

那時候的我已經很清楚知道自己就是男同志,但學校不談、身邊的親朋好友也不了解,想當然爾,我就上網尋找各種訊息了。對於一個沒有受過性別教育的國二生來說,網路上的資訊都是新奇有趣的。沒多久我就在某同志聊天網站註冊了一個帳號,每天放學回家就上去認識新的同志朋友。

其中有一位問我要不出來見個面,我爽快的答應了。那時我已經知道,約出來見面可能會發生性關係,但沒有人告訴我性愛的過程,以及法律上對於性愛的一些相關規範(例如與未成年人發生性愛關係是有刑責的),我當時對於性愛純粹只有好奇。

那天,我們看完電影後,他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,我意識到我們可能要發生性關係了,雖然猶豫,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,我仍說好。果然他帶我到附近一家摩鐵,剛進去沒多久,他就開始對我上下其手,我內心既好奇又恐懼,我好奇性愛到底是什麼,為何一些成人片裡面的人看起來似乎是愉悅的,那到底是什麼感覺?但又恐懼真的要讓這個才剛見面的陌生人進入我的身體嗎?最後好奇心戰勝了恐懼。

隔天,我將這個祕密透露給我當時最親密且最信任的老師,我想多了解,也很想跟她分享複雜的心事,但我萬萬沒想到,這是噩夢的開始。由於教育部規定教師必須在知情的 24 小時內通報上級機關,還不到 3 個小時,我的爸爸跟外婆就被通知到了學校。

當時爸爸那銳利的眼神,現在回想起來,像是刀劍一樣直接砍殺在我身上,而我也是此時被迫出櫃的,外婆對這一切都不太了解,因此只是一直安撫爸爸。他們的世界裡沒有同志,就算有也「留在陽光背後的陰影下」。我恐懼的回到班上,害怕晚上回家後需要面對的一切,只想著當時媽媽也有重度憂鬱症,這件事更不可以被她知道。

晚上開飯時,我永遠記得我爸對我的神情以及所說的話:「不要跟我們一起吃飯,撿角(臺語,原義指一個人沒有用、沒希望,甚至「無藥可救」)。」我完全心碎了,為了不要被媽媽發現,我趕緊逃回房間,將頭埋在枕頭裡無聲大哭。我明明沒有做錯事,為何我的人生會變成這樣?

我第一次開始厭惡我的同志身分,覺得自己是社會的底層、骯髒的階層。

接下來的幾個月,我一直活在可怕的日子裡,彷彿陽光照射不進的深淵。先是醫院,接著是警局,最後是法院。一般學生通常會倒數考試或校外教學的日子,我則是倒數何時是開庭日。

開庭的次數多到我已經記不起來,但我到現在都無法忘記,每次在法院等待時,爸爸那種足以殺死我的銳利眼神。而每次開庭,我都要再重新回想當時的場景與細節,太煎熬了,因為這段回憶早已經被定義為骯髒汙穢,我卻被迫不斷的面對;也有嗜血的記者在我出庭之後,想要從我這裡挖出一些什麼題材好讓他們發揮。那種心力交瘁的感覺,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被要求配合這一切?

國二學生的生活應該就是念書和跟同儕玩樂吧?我的生活卻一夕變調。在多重的壓力下,當時我對於人生的感受只有絕望,好幾次有自殺的念頭。即使有一些人同情我,當時社會對於同志的態度多數仍是非友善的。我偷偷把所有日常用品收在一個衣櫃抽屜裡,一直想著:是不是該離開這個家?是不是讓這個家蒙受了極大的汙名?我也不配再是他們的小孩了。這念頭一直揮之不去,有時晚上也會因為這件事情醒來,無法好好入睡⋯⋯

 

文章出處 : 本文「給我親愛同學們的公開信,如果可以,我更希望讓所有人理解性別教育的工作現場」原刊載於單親媽媽和她的小孩臉書粉絲專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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